在人間 | 縣城高中:“好學生”逃離,“優質教師”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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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間 | 縣城高中:“好學生”逃離,“優質教師”出走

2021年06月07日 13:23:21
來源:在人間


鳳凰新聞客户端 鳳凰網在人間工作室出品

去年,吳筱筱做了一個重要決定,離開她工作了將近10年的縣城中學,跳槽到當地市裏一所並不拔尖的中學。這所地處江蘇縣城的中學已經不是第一次被“拋在身後”了,吳筱筱印象裏,學校教職工四五百人,每年都有十來人會離開。

“逃離”已經成為許多縣城中學裏反覆上演的主題,不僅僅是老師,學生也是如此。

“只要成績好就會往市裏去。”嚴紅豔在孩子上初中時就將他從縣城送到了市裏,“因為縣裏初中教學質量確實不好,雖然出去一年大概要1萬。”

師資與生源的不斷流失,正將本就身處困境的縣級中學,推向更加迅速的陷落之中。

南京大學的校園裏,項西坐在自己的攤位上,盯着不遠處擠滿了學生的攤位,他有些煩躁,也有些失落。他是一名縣城高中的校長,今天是市裏各大高中集體招聘老師的日子,地點就設在南京大學。

燈火通明的場館內,幾張課桌簡單地拼成一個招聘攤位,桌上放着寫有學校名稱的三角牌;招聘人員的身後,則是寫滿了字的海報架,密密麻麻堆滿了學校的具體情況。

其他攤位都圍滿了來詢問的學生,項西和另外四個攤位前卻是極為冷清,有學生路過也只是駐足片刻,草草地看上幾眼,便離開了。同樣的工資待遇,卻吸引不來同樣的人才,只因為他們五個攤位都是來自縣城的高中。

五所縣城高中的攤位靠得很近,相比於其他攤位前的熱鬧,它們這一片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項西所在的高中並不差,升學率比市裏的一些高中高得多,是大家口中十分有競爭力的一所學校。但這一點對於來應聘的畢業生們來説,顯然沒什麼吸引力,他們情願留在更差一些的市區高中,也不願意去小縣城當老師。

清北碩博生去中學當老師這種事,只會發生在市區的高中,對於縣中來説,是不存在的。“就連我們自己學校考上師範生的學生,也不願意回母校教書。”項西感嘆道。

選擇考取項西所在高中教師編的人本來就少,有些人即使考上了,也可能選擇不來。

項西清楚地記得,有一年,一個學生考取了他們學校的生物老師,已經準備要簽約了,那學生卻打電話過來,説自己不來了,因為市區有個高中剛剛錄了他。項西問他是哪個高中,一聽是個生源、升學率遠遠不如他們學校的高中,就想挽留他。從學校氛圍講到地區房價,項西將留在他們縣中的好處説了個遍,卻只換來一句猶猶豫豫的“我考慮考慮”。

幾天之後,那學生打電話過來:“老師,很抱歉,我不來了。”

2020年南京市教育系統35家事業單位面向社會公開招聘239名編制內教師,其招聘條件中明確表示,應聘人員至少為研究生學歷。

説起招聘老師的標準,項西提到,“現在高中,研究生學歷的老師要佔到一定比例。”但站在學校的角度,項西更願意招本科畢業的學生當老師。“從某個意義上來講,如果一個人本科時成績不好,即便他讀了研究生,把他在高中階段的情況放到我們這個學校來比,他只能説是一個相對成績比較低的學生。然後他上了幾年大學來教書,到我這來教比他優秀的學生,這怎麼能教得好呢?”

項西並不太放心讓他們來教書。

招不到理想老師的縣中,也有些選擇了自己培養這條路。徐巖是廣東省一所縣中的英語老師,在他們學校,師資匱乏同樣是一個讓人頭痛的問題。

“韶關學院、惠州學院、肇慶學院、茂名學院、嶺南師範學院……”徐巖數出一串近年來應聘者的學歷,基本都來自雙非(非985、非211)院校。

雖説徐巖也清楚不能“唯學歷論”,但不可否認的是,在當下的教育體制裏,本科學歷很大程度上直接反映一個人在中學階段的應試能力,“講得不好聽的話,考不到好的大學,就説明他的學習能力要差一點,他們在學習過程中自己的學習方式方法可能不是太好”。而成為老師後,面對教授學生如何學習的重任,面對同樣需要不斷學習來改進教學方法的工作,徐巖認為,和其他尖子生出身的名校生相比,這些老師總歸是會有些吃虧的。

“211學校很少,985學校更不用説了。”對招進來的老師不滿意,學校為了保證青年教師的教學質量,只能自主加強對青年教師的指導,開設專門的教師培訓、班主任培訓、學生心理問題培訓等。除此之外,還特意邀請黃岡中學等名校的教師過來開講座,學習他們先進的教學理念和教育方式。

“我們學校的老師靠自己培養。”面對這樣的事實,徐巖的態度已經變得無奈又平靜。

■ 徐巖所在學校教學樓上的標語。

縣中吸引不來優質的人才,只好在培養青年教師方面不斷下功夫,但培養出來的老師卻很少會選擇留在縣城。

徐巖本校的一名物理老師在從教6年之後,選擇了出走。校方聽到消息後,勸他留下,校領導甚至開出了讓他做備課組組長的條件。但這位物理老師還是選擇了離開,去向是廣州一個沒有編制的培訓機構。

“因為他是廣西玉林的,一個不算特別發達的地區,可能也是家裏有壓力。”徐巖對此表示理解。教師歷來被看作是一個高尚的職業,但春風化雨的光輝之外,縣城老師還需要面對現實的柴米油鹽。

市區高中有着更高的工資待遇、更多評職稱的機會、更好的發展空間。相較之下,縣中除了被人詬病已久的“縣中模式”外,似乎並沒有什麼值得讓人留下的理由。

項西所在的縣中,每年都有優秀的教師出走,用他的話來説,就是“留不住,也沒法兒留。”他印象比較深刻的是,有一年,市裏一所不錯的高中想要挖走他們學校極為出色的數學老師安何。安何收到邀請後,也動了想走的念頭。學校方面是很想留住他的,校領導也拿出了極大的誠意,直接將那一年市裏優秀教師獎的名額給了他。

項西説起這個就有些憤憤不平,他自己從教二十多年,好不容易才能拿到的獎項,安何只教了七八年的書,因着一個契機,便輕鬆拿到。

但這項在旁人看來極高的榮譽並沒有留住安何,反倒成了他拿到更好待遇的一塊跳板,幫助他成功跳出了縣中。

離開縣中,跳槽到市中,這是吳筱筱在去年決定的一件大事。在此之前將近10年的時間,吳筱筱都在江蘇一座縣中做英語老師。她決定出走的契機之一,是由於去年她評上了中級職稱,也在市裏拿了教學獎,碰巧遇到市裏一所學校發出招聘信息,她報考成功了。

■ 徐巖所在高中開展禁毒教育大會活動時的學生集會。

優質教師的出走讓縣中陷入了進退維谷的境地。項西所在的高中曾聯合另外五所縣中,提出了“縣中保衞戰”的口號,落實到具體的行動上,也只能是將升學率抓得再緊些。

對於升學率的苛刻追求,是“縣中模式”的一大特色,頂着“寒門難出貴子”的壓力,這樣的模式,不僅讓學生感到難熬,也讓一些老師覺得自己受到了“壓榨”。

在縣中從教多年,吳筱筱也對這樣的模式深感疲憊,“縣中的模式有一個特點,就是老師學歷不重要,上課上得好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可不可能花時間去壓着學生去學。”在剛剛過去的4月,吳筱筱經歷了“一個月連擊”,四月只放了清明節三天假,其他的週末學生和老師都在學校補課,上課、考試、閲卷連軸轉,“週末比平時課更多”。吳筱筱的一些同事在課最多的時候,兩天要上完10節。

“有成績,教育局就不管”。學生始終處於高壓之下,而老師的休息時間也被嚴重佔用。吳筱筱覺得工資低還是次要的,更主要的,是“工資和工作量不成正比”。

吳筱筱不是沒有嘗試過打破這塊只看成績的“鐵板”。有一年,她被分到帶一個別的學校“寄存”過來的班,“成績特別差”。為了提高學生對英語的興趣,吳筱筱會給學生布置一些有創造性的任務。在一堂介紹蘇格拉底的課結束後,吳筱筱要求學生做一張和蘇格拉底有關的海報,介紹蘇格拉底的生平。

一個學生交上來的作業讓吳筱筱一直記到現在。那張海報被做成了一本書的封面,上面畫着蘇格拉底的頭像,附上了一些對蘇格拉底著作的文字介紹。後來那個學生向吳筱筱解釋,這是因為他覺得蘇格拉底生平沒有留下任何著作,而他希望這本書能夠填補這樣的遺憾。

“他們還是有思考的,會做出很多東西。”吳筱筱看到了創新的成效,但到現在為止,她依然是學校備課組裏唯一一個嘗試過此類教學方法的英語老師。

有學生畢業後給吳筱筱寫信,説自己因為她的緣故喜歡上了英語。接到這樣的信吳筱筱總是很感動,但這份感動不足以支撐她繼續留在縣城。“其實挺現實的,因為老師也就是一個職業,縣中確實還是比較限制發展。”

“往老師身上加太多的枷鎖和道德負擔的話,我覺得其實沒有必要”,在這所縣中盡心盡力地工作近10年,吳筱筱覺得,“對得起自己,也對得起別人”。

還有一兩年,項西就要申請退休了。每每和旁人談起這所讓自己操勞了30多年的學校,他的話題總會兜兜轉轉回到十幾年前。那是這所縣中經歷的一段“黃金時代”,項西可以清楚地數出當時每一年那兩三個考上清北的學生,“排在年級前20名有機會進南京大學、東南大學這樣的985名校;只要進了前50名,考進頭部211學校也是不成問題的。但是這幾年,學生就算考到年級前10名,最終能不能進一個頭部211學校,都是一個未知數。

遠在一千多公里外的廣東,徐巖所在的縣中也經歷了相似的“歷史”。“2005年一個考上北大的,2008年一個清華的,2009年還有一個本市狀元,2012年一個浙大的。”徐巖可以毫不費力地背出這些十多年前學生取得的輝煌成績。然而到現在,這所縣中每年最好的高考去向是中山大學、華南理工大學這兩所廣東省內的985。

除了校內尖子生的去向,一本率是一個更加明確而殘酷的指標。徐巖所在的縣中現在的一本率是5%左右。但“5%”背後真正的問題並不出在有多低,而在於自從2000年以來這個數字就沒有變過。在這二十多年的時間裏,廣東全省的一本率則節節攀升,2020年已經達到15.03%。

“水漲”卻沒能帶來“船高”,最根本的原因,徐巖認為,是縣中的好生源正在迅速地流失。

■ 徐巖所在高中操場。

從幾年前開始,這座縣城中考的前100名裏,百分之七八十都會選擇“往外走”,有些會去當地的市中,有些則直接被廣州市裏最好的學校挖走。

每年中考後,徐巖和其他在一線教學的同事分頭兩兩組成團隊,敲開縣裏中考前100名學生的家門,去做“思想動員工作”,但能留下的最多也只有二三十個。

雖然大多數是白費口舌,但這項工作還是在每年中考後雷打不動地堅持了下來。“如果不去做,可能連這30個都保不住。”

“200分”,這是這所縣中和當地市區最好的高中中考招生分數線的差距,市中如果劃在660分,縣中的分數線就在460分左右。而巨大的分數差,三年後變換一副模樣,就成了這所縣中始終毫無起色的一本率數字。

“能逃的都逃了”,三年前的中考,16歲的林雲從家鄉考入了廣西南寧市區的高中。而她“逃”出的地方——一座位於中越邊境的縣城,地屬廣西崇左市,在當地人眼裏是“廣西發展最差的城市之一”。在高中班上,林雲還有十幾個同學來自崇左市去年剛剛脱貧的縣城。

中考後,林雲也是被做過“思想動員工作”的學生之一。作為全縣前五名的尖子生,林雲的家裏陸陸續續迎來了很多當地教育局的領導,勸説她留在本地就讀,保證最好的師資、小班教學條件,還給出學雜費全免、發放高額獎學金的承諾。但林雲最終還是拒絕了。

在當地最好的高中,考上一本的人數常年不到20個,而林雲選擇遠赴南寧就讀的學校,在2020年高考中一本率達到百分之七十,上線人數超過1300個。

一心想跳出“農門”,高考是最大的機會。林雲從始至終的考慮,就是不敢“拿自己的前途去賭”。在家鄉縣城的初中,林雲曾經拿着一道有些難度的題目去問老師,得到的回覆卻是:“別糾結這種難題,不是你的水平”。初中三年,林雲不斷聽説有新老師來了又走,就像成績好的學生都在“逃”,水平高的老師也留不住。

在縣中工作了近10年,吳筱筱承認,縣中老師的教學確實存在很大的問題。“老教師佔主流,這種教育是僵化的,還是按照非常原始的模式去上課。”在吳筱筱所在英語課組,常常是全年級統一佈置一張導學學案,學生完成後老師在課上對答案,之後就要求學生去把整張學案背下來。

做題、背題、考試,就是學生學習英語的主要模式。至於需要花長時間去磨練的閲讀能力該怎麼鍛鍊,為了跟上備課組趕教學進度的安排,吳筱筱只能略過不講,而在江蘇省高考中不做硬性要求的口語更是完全不受重視。在聽其他老師講課時,吳筱筱甚至發現一些年紀比較大的老師不會讀音標。

十多年前,吳筱筱也是這座縣城中學的學生。和現在一樣,當時也分為普通班、次強化班和強化班,市中普通班的錄取分數線基本和次強化班齊平,而吳筱筱被分在強化班裏,同班同學基本都考上了985和211,還有三個上了清北。但到現在,市中普通班的錄取分數線已經變為和強化班齊平,而次強化班和普通班更要往下掉一個檔次。

面對不斷陷落的縣中,選擇“逃離”的學生越來越多,而生源的不斷流失像緩緩地抽去支撐學校的底柱,讓陷落來得更加迅速而無法阻擋。

林雲的一個初中同學選擇接受了當地教育局的優惠待遇,留在本地。有關小班教學和免除學雜費的承諾一一兑現,但三年過去,同學班上“尖子生”的目標僅僅是衝刺上一本線,而如今林雲的成績則穩定在超出一本線70分的水平,她把目標定在了高於廣西一本線90分左右的中國傳媒大學。

對比似乎再明顯不過,同桌江荷給出了言簡意賅的總結:“已經不是一個量級了。”

2020年初,廣西教育廳下達文件,規定各地執行“學校劃片招生、生源就近入學”的總體目標,公辦、民辦高中均不允許跨市域範圍招生。這意味着,像林雲這樣中考由崇左市考入南寧市的升學路徑,從此不再行得通。

但這並不代表“逃”出縣中的路徹底斷絕。恰恰相反,“逃離”發生得越來越早。林雲的侄子馬上要上小學,得知新規出台,林雲一家已經在商量讓侄子在小學階段開始學習奧數,初中考取南寧市裏的私立學校,以此爭取高中繼續留在南寧就讀的機會。

林雲高中的同桌江荷是南寧本地人,初中就讀於南寧市區的廣西民族大學附屬中學。那時,江荷班上就有來自防城港、河池、崇左等其他市縣的同學。中考時,這些同學可以憑藉在南寧市的初中學籍考入當地最好的二中和三中,需要的分數比原本面向外地生的自招考試低許多。

“如果初中不出去,高中更加考不起!”嚴紅豔一家住在湖南省衡陽市下設的縣城,從小學四年級開始,嚴紅豔的兒子每個星期會到衡陽市青少宮上培訓班。每週六上午7點從家裏出發,8點半到12點語數英三科輪流上一遍。中午回到家,開飯至少在1點過後。

成功考上市裏的初中後,兒子沒有辜負嚴紅豔的期望,高中又考上衡陽市最好的重點中學之一。高二下學期,兒子的成績出現下滑,提出希望能搬出學校住。嚴紅豔同意了,立刻在兒子高中旁邊租了一個六七十平方的房子,開始陪讀。

■ 嚴紅豔和兒子租住的陪讀房。

整整一年,嚴紅豔每天的日程排得滿滿當當:早上5點15分起牀給兒子做早餐;6點10分兒子去上學,緊接着準備好午飯;菜做好放進冰箱,等兒子中午回來自己熱着吃;自己則趕回縣城照看家裏的服裝店。下午4點半,嚴紅豔乘車回到市區,給5點20分下課回家的兒子準備晚飯,這才結束一天的忙碌。

每天來回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光是車費算下來每年都超過1萬塊錢。兒子曾心疼嚴紅豔,説“老媽你這樣好辛苦”。嚴紅豔寬慰兒子道:“沒關係,人家每天坐在家裏打麻將,一天也要出去幾十塊啊,這錢花得不浪費。”

嚴紅豔身邊還有很多選擇陪讀的家長。一個朋友家兩夫妻都是縣裏的小學老師,孩子和嚴紅豔兒子同齡,農村户口。從初中開始,孩子考入衡陽市裏的中學,兩夫妻租了市區的房子陪讀,加上孩子的爺爺奶奶,祖孫三代一起住在八十多平米的出租屋裏。白天爺爺奶奶在家做飯,夫妻倆回到縣城上班,下班後開車近30公里到市區,給孩子把關輔導作業。初高中六年孩子都在市區完成學業,最終,孩子考上了武漢大學。

“想想縣裏的孩子有多少能考到985呢,211都很難的了。”嚴紅豔在縣裏常常和朋友聊起孩子的教育,家長們達成的共識,只要有能力送出去,就都往市裏送。

嚴紅豔記得,兒子10歲,剛到市青少宮去上培訓班,有一天回來和自己説:“媽,這裏所有的小孩都知道英文的品牌名,我一點不知道。”兩年後,兒子進入衡陽市裏的初中,這一次,兒子帶回來的新見聞是“班上好多從鄉里過去的同學都不認識英文品牌。”

“那是因為你去了市裏培訓,不然你也不知道呀。”嚴紅豔笑着和兒子解釋。

■ 兒子晚自習時,嚴紅豔會和其他陪讀家長一起散步,從其中一位家長租住的家中可以看到學校教室。

走出縣城,到市區裏見見世面、享受更加優質的教學,考上一個好大學,這是嚴紅豔與當地許多家長們歸納出的“成功路徑”。然而,對於項西來説,這樣的觀念在家長間流行,或許是來自倖存者偏差的影響。項西自己見過的許多孩子,以全縣數一數二的中考成績去市裏讀書,卻常常在三年後的高考中遭遇挫敗。

“這就叫二八定律。”徐巖所在的學校曾對每年縣裏中考尖子生的高考去向做摸排追蹤,“只有20%的學生出去之後考得比留在縣裏更好,其他80%都比不上。”

每個學期,徐巖會收到幾個家長的申請:“孩子去了市裏讀書不適應,能不能轉回來?”不適應的理由有很多,但佔絕大多數的是獨立生活能力的缺乏,還有和市裏學生的比較帶來的巨大落差感。“如果能調整心態,可能學得更好,但事實上大部分都做不到。”

這樣的道理,徐巖在做“思想動員”時反反覆覆地和家長們講,但相信並被説服的始終是少數。

嚴紅豔曾聽兒子講起,他的初中班上有一個女生,家鄉在農村,但成績一直很好,一些原本就住在市裏的同學因此嫉妒她,經常穿着昂貴的品牌衣服跑到她面前炫耀。女孩的父母在廣州打工,家裏只有奶奶照顧。得知這件事後,奶奶安慰她:“那些衣服都是同學爸媽給他們買的,你現在好好讀書,讀的書才是你自己肚子裏的,別人拿不走。”

就像所有苦盡甘來的故事應有的結尾,女孩最後如願考上了一本。

現在,把小學階段的孩子送進市區培訓班已經是嚴紅豔所在縣城裏的教育常態。不斷有成功的先例在前,“逃離”正變得越來越堅定。“62%”嚴紅豔準確地背出兒子中考那年他所在的學校初中升入省重點高中的比例;而回到縣裏,這個數字則變成了“100個人裏不會超過5個”。

難以辯駁的差距面前,從縣中出走的路上越來越擁擠,而屬於項西和徐巖的那場“縣中保衞戰”的號角聲,在這支隊伍日漸聲勢壯大的同時,也被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文中採訪對象均為化名。)